《薛仁貴征東·第十二回》

　　小將軍獻平遼論　瞞天計貞觀過海

　　詩曰：

　　九天玄女贈兵書，巧擺龍門獨逞奇。

　　考試文才年少將，平遼論內見威儀。

　　話說天子要試賢臣才學，軍師徐茂功說：“容易。陛下要知賢臣腹內才學，須降旨尉遲恭，要他做一紙《平遼論》，就知他才學了?！背⑦B忙降旨一道。

　　敬德來到御營說：“萬歲宣臣有何旨意？”朝廷說：“王兄，朕此去征東未知勝敗，要討個信息，王兄快去做一紙《平遼論》與寡人看?！本吹侣犙?，一想說：“早知做元帥這等煩難，我也不做了。才擺得龍門陣，又是什么《平遼論》。我想什么論不論，分明在此難為某家。且不要管，再叫張環(huán)做便了?！北阏f：“陛下，待本帥去做來?！蔽具t恭來到中營，說：“左右過來，快傳張環(huán)進見?！弊笥曳盍畛鰻I說：“呔，張環(huán)，元帥爺有令，傳你進營?！睆埵抠F答應，連忙來到中營說：“元帥在上，傳末將來有何將令？”尉遲恭說：“本帥奉旨，要你做一紙《平遼論》，快去做來?！睆埈h(huán)應道：“是。待末將去做來。”慌忙退回自己營中，叫中軍過來，應道：“有。”張環(huán)道：“快傳前營薛禮聽令?！敝熊姺盍?，傳進薛禮。薛禮說：“大老爺在上，小人薛禮叩頭。”張環(huán)道：“起來。本總傳你的時節(jié)多，以后見了我大老爺，不必叩頭了?！毖ΧY說：“是。小人遵令?！睆埈h(huán)道：“薛禮，方才元帥要本總做《平遼論》，你可做得來？一發(fā)立了此功。”仁貴道：“是。小人可做得的。”張環(huán)道：“如此快去做來?！?/p>

　　仁貴奉令進營，便叫兄弟們回避，周青、姜、李四人退出。仁貴忙擺香桌，上供天書，拜了二十四拜，禱告一番。拿來揭開一看，上面字字碧清，寫得明白。就將花箋一幅，看了天書，細細寫好譽下。寫完，忙到張環(huán)營中說：“大老爺，小人《平遼論》做在這里了?！笔抠F說：“待本總記在功勞簿上?！闭f罷，就拿到中營，叫聲：“元帥，《平遼論》乃是狗婿何宗憲做好了?！蔽具t恭接了《平遼論》，把功勞簿又豎了一條杠子，即到御營說：“陛下在上，《平遼論》在此，請我主龍目清觀?！背⒄f：“取上來?！笔坛冀由?，鋪在龍案，軍師同朝廷一看，上寫著：

　　混沌初分盤古出，三才治世號三皇。天生五帝相繼續(xù)，堯舜相傳夏禹王。禹王后代昏君出，乾坤一統(tǒng)屬商湯。商湯以后紂為虐，伐罪吊民周武王。周室東遷王跡熄，春秋戰(zhàn)國七雄強。七雄并吞為一國，秦氏縱橫號始皇。西興漢室劉高祖，光武中興后漢王。三國英雄尊劉備，仲達興為司馬王。楊堅篡周為隋王，國號興稱仁壽王。天生逆子隋煬帝，弒父專權大鄴王。鄴王邪政行無道，天下黎民盡遭殃。天公降下真明主，重整乾坤歸大唐。施行仁政貞觀帝，萬民感戴太宗王。平除四海番王順，無道東遼又放狂。明君御駕親跨海，一紀班師東海洋。

　　朝廷看完大悅，道：“徐先生，此去征東，為何要這許多年數？”茂功道：“看來要得十二年才能平服?！碧熳拥溃骸坝辛诉@樣能人，自然平服得快?！泵λ愣ê笕帐屈S道吉日，即可起兵下船過海。

　　再說次日，張士貴傳令十萬人馬，先下戰(zhàn)船，開了二百余號。多把鏈條絞攏一排，扯起御駕親征旗號，徑望海中而去。這一千三百號戰(zhàn)船，只只絞定，海上風波最險，猶恐吹翻，故把鏈條絞定。五十萬雄兵都乘在兩邊船內。朝廷同公卿于吉日上了龍船，扯起平遼大元帥旗號。尉遲恭好不威風，三聲炮響，一齊開出。

　　在海上行了三日，只見天連水，水連天。忽一時，大風刮起，海上波浪潑起數丈，驚得天子面如土色，龍案都顛翻倒了。這些船在海內顛來簸去，人馬跌倒船中，剛爬起來，又跌倒了，天子也翻倒數次。程咬金在船內滾來滾去，徐茂功也難起身，余者無有不跌，無有不吐。天子駭怕，嚇得發(fā)抖說：“先生，不去征東。情愿安享長安，由他殺過來，讓他也見見這海上顛簸?！背桃Ы鹫f：“陛下，快降旨，轉去轉去，性命要緊。”茂功說：“不妨。只消陛下降旨，要元帥平風浪靜。”敬德也跌得昏了，一聽此言，心內大驚說：“軍師大人差矣。風浪乃玉皇御旨，天上之事，叫本帥哪里平得來？”茂功道：“我算定陰陽，風浪該是你平的，有本事去平就罷了。如沒有本事平這風浪，降旨將你綁縛，扔在海里，祭了海神，也平得風浪了?！蔽具t恭道：“遭他娘的瘟，怎么海上風浪多，要我元帥去平起來？”沒奈何，過了前船，傳總兵張環(huán)。左右一聲答應，說：“呔，帥爺有令，傳先鋒張士貴上船聽令?！蹦莻€張士貴也在船內跌吐得昏花脹腦，好不難過。

　　只聽中軍說：“稟上大老爺，元帥軍令，要傳過去?！睆埈h(huán)道：“這樣大風，又來傳我去做什么？”無可奈何，挨到船頭。水手挽住一只船，爬上龍船說：“元帥傳末將有何將令？”敬德說：“如此大風浪，今已危急，快去與本帥平靜風浪，是你大功?！睆埈h(huán)道：“元帥又來了，海內風浪，年年慣常，叫末將怎生平法？”元帥道：“你若不平風浪，叫兩旁將士把你張環(huán)綁了，丟在海中祭了海神，或者平得風浪亦未可知?！睆埈h(huán)說：“元帥，這個使不得，待末將去平復風浪便了?！笔抠F走至前船，進入內艙，就傳薛禮。哪曉得仁貴在船內翻了兩跤，也著了忙，就拜天書，上邊字字明白。藏好了天書，正值大老爺來傳。仁貴明知此事，到張環(huán)船內說：“大老爺傳小人有何將令？”士貴說：“你可有平浪之計么？”薛禮笑道：“大老爺，有五湖四海龍王到此朝參，故此這等大風。只要萬歲御筆親書‘免朝’二字，扔在海內，風浪就平了。”張環(huán)大悅，道：“果有此事？應驗了，你之大功。依你行事，平了風浪，你這大罪一定就赦去。”

　　不表仁貴退出回前營內。單講張環(huán)來到龍船，照薛禮這番言語，對元帥說了。尉遲恭大悅說：“妙，妙，如果應其言，就記你功勞?！闭f罷，來到御營，進入艙內，叫聲：“陛下，海內五湖四海龍王前來朝參，故起風浪。只消陛下親書‘免朝’二字，扔入海中，風浪就息了?！背⒄f：“果有此事？待朕就寫起來?！痹獛洈[好龍案，朝廷親書“免朝”二字，遞與敬德接在手中，走出船頭，兩邊有水軍扶定。敬德說：“圣上有旨，今去征東，諸位龍王免朝，各回龍駕?！卑选懊獬倍謥G入海中，猶如有人在底下接了去的一般，頃刻不見了皇旨牌。不一刻，風浪頓息。

　　朝廷說：“徐先生降朕旨意，把戰(zhàn)船回轉山東，不去征東，情愿待他起兵殺過來再處?！泵φf：“陛下又來了。如今風浪平息，正好行船，怎么反要回山東？倘東遼起兵殺至中原，怎生抵敵？”咬金道：“陛下不要聽這牛鼻子道人。此去大海，風浪還大，乃是險路，性命要緊。趁此風息浪靜，回到登州，安享長安。若是東遼興兵過海侵犯疆界，不是我夸口，就是老程年紀雖老，還敵得他過。包在臣身上，殺退番人，決不驚駕。眼前避禍要緊?！本吹抡f：“老呆子，什么說話，自古道：‘食君之祿，當報君之德?！么孙L平浪息，仗陛下洪恩，此去征東，有甚險處？你敢駕前亂道！”朝廷說：“不必埋怨。寡人愿死長安，決不征東入海。”徐茂功心下一想，說：“既然陛下不去征東，臣也難以逆旨，且回登州。”尉遲恭見軍師說了，只得即忙傳令，吩咐三軍，回轉登州，待風浪平息過海征東。元帥一聲令下，只聽齊聲答應：“嗄！”這一千五百戰(zhàn)船盡皆回轉。行了三日三夜，到了登州海灘，把船泊住。朝廷與公爺下船進城，城內扎營。

　　天子說：“先生，我們明日回長安去罷?！泵φf：“陛下有了這樣應夢賢臣保駕平東，此乃國家的大事，怎么萬歲要回長安起來？”天子叫聲：“先生，海上風浪極大，怎生行船？不如回長安去罷?！泵φf：“陛下放心。有幾日風大，自然有幾日風小的。就在這里等幾天，待風息浪靜，就可以過得海，平得東了?！背⒄f：“既如此說，就等幾天便了?！?/p>

　　再言徐茂功來到帥營，尉遲恭連忙接住，說：“軍師大人連夜到此，有何事見諭？”茂功道：“元帥，海內風浪太大，圣上不肯征東，怎么處？”敬德叫聲：“大人又來了。朝廷雖不肯征東，難道本帥回轉長安不成？真若圣上駕回長安，待本帥同軍師領兵過海，前去征東罷?！泵Φ溃骸安皇沁@等講的，那東遼人馬邪法多端，必要御駕親征的。若元帥統(tǒng)兵前去，料難平復得來?！痹獛浀溃骸叭缃癖菹虏豢先?，也沒法奈何他?！泵Φ溃骸拔蚁胍踩菀椎?，設一個瞞天過海之計，瞞了天子過海，到東遼就可征東了?！本吹碌溃骸按笕耍沃^瞞天過海之計呢？”茂功說：“元帥不要慌，只消去傳令這張士貴，要他獻這瞞天過海之計，如有就罷，若沒有，就掘下三個泥潭，對他說辰時沒計，就埋一尺；午時沒計，就埋二尺；戌時沒計，將他埋三尺。這一天總不使計，將他連頭都埋在泥里。他自然著忙，就有瞞天過海之計獻出來了?！蔽具t恭大喜說：“軍師大人，當真么？待本帥明日要他獻計便了。”徐茂功道，“是。”回轉御營，其夜不表。

　　到了明日，敬德傳令，一面掘坑，一面?zhèn)鲝埵抠F進中營。士貴說：“元帥傳末將有何將令？”敬德說：“朝廷懼怕海內風浪，不肯下船過海，故此本帥傳你進營，要獻個瞞天過海之計，使圣上眼不見水，穩(wěn)穩(wěn)的竟到海東，是你之功。如若沒有此計，本帥掘下泥坑三個，你辰刻沒有，埋你一尺；午時沒有，埋你二尺；晚來沒有，埋你三尺。如若再無妙計，將你活埋在泥里?！睆埈h(huán)聽了大驚，說：“元帥，待末將去與狗婿何宗憲商議此計，有了計即前來繳令。”敬德說：“既如此，快去?！睆埈h(huán)答應，回營說：“中軍傳令薛禮進見。”中軍奉令來傳，薛禮忙到營中說：“大老爺傳小人有何將令？”士貴道：“只因朝廷懼怕風浪，不去征東。元帥著我要獻個瞞天過海之計，使朝廷不見風浪潑天，就不致圣駕驚恐，竟到東遼。是你之功?！毖ΧY說：“待小人去想來?！狈盍畛鰜?，回到前營，忙擺香案，拜求天女，翻看天書，上邊明明白白。薛禮看罷，藏好天書，來到中營說：“大老爺，瞞天過海之計有了。”張環(huán)大喜道：“快說與我知道?！比寿F道：“大老爺，此非一日之功?？烧堅獛泜髁?，買幾百排大木頭來，喚些匠人造起一座木城。各方要四里長，城內城外多用板造些樓房，下面鋪些沙泥，種些花草，當作街道。要一萬兵扮為士農工商經紀百姓。居中造座清風閣，要三層樓一樣，請幾位佛供在里面。等朝廷歇駕，將木城先推下海，趁著順風緩緩吹去，哄朝廷下船趕到城邊，竟上此城，歇駕清風閣。又不見海，又不側身倒動，豈不瞞了天子過海么？”張士貴稱謝，自回前營不表。

　　單講土貴來到帥營，叫聲：“元帥，有計了。只須降下令去，伐倒山木，筑一木城，如此這般做法，可以過得海去?！蔽具t恭大悅，又記了何宗憲功勞，來見軍師，一一將言對茂功說了。茂功稱善：“此計甚妙?！泵賯髦家猓抵行惺拢恍┎浑y。十萬人動手伐倒山林大木。正叫人多手多，不上三個月，這座木城就造完了。推入海上，果然是順風穩(wěn)穩(wěn)的去了。單單瞞得朝廷。只有程咬金膽小，見了木城，心中怕去。又隔了三天，朝廷說：“先生，回長安去罷，在此無益?！泵Φ溃骸氨菹?，臣算陰陽，這有半年風浪平靜，何不下船前去？過了半載，風浪來時，已到東遼有二三個月了?！背⒌溃骸肮写耸旅?？”茂功道：“臣怎敢說謊？”天子道：“若下了船又起風浪，是徐先生之大罪了?！泵Φ溃骸斑@個自然，是臣陰陽不準之罪，該當領罪?！碧熳拥溃骸凹热绱?，降朕旨意下船過海?！蔽具t恭傳下令來，張環(huán)先開五百號戰(zhàn)船，先鋒開路，竟自前去。

　　單講這朝廷下了龍船，眾國公保住。二十六家總兵官也下戰(zhàn)船，只只開去。單有程咬金在沙灘上說道：“徐哥，我看這座木城甚是可怕。倘被風浪打翻，豈不白白送了性命？你且保駕去罷。我轉長安，等秦哥病好一同前去，有何不可？”茂功道：“既如此，你天子駕前不可多講。”咬金答應。上船進船艙說：“陛下在上，臣思秦哥有病在床，乏人看望，臣心難安。恕臣之罪，臣不敢保駕征東了。欲轉長安，侍奉秦哥，病愈同到東遼助駕?！背⒄f：“正該如此。程王兄請便?！币Ы疝o駕上岸，別了諸將，快馬轉回陜西。

　　且說朝廷降旨，開了龍船，離登州府二三日，行到大海之中，十分曠野之所，無風風也大，龍船原在這里波動。朝廷說：“先生，你說如今沒有風浪，故此下船的。如今還是這等風浪，便怎么處？不如回轉山東，少驚朕心?！泵φf：“陛下龍心韜安。且降旨前面，看可有歇船躲浪之處？”尉遲恭假意望前一看，說道：“陛下，前面影影見有一所城池，不如去泊上岸，避避風浪?！背⒄f：“先生，這是什么城池？是東遼該管，還是寡人汛地？”茂功說：“陛下，臣見這地圖上載的，不叫什么城，名為避風寨，都是用木頭筑的，乃是陛下該管的汛地。陛下今到此處，且停船上岸進寨去，一則避過海內風浪，二則觀玩寨中人民豐樂景致?！背⒄f：“這也使得。”元帥傳令下來，龍船飛趕到木城邊，把繩索纜住。

　　眾大臣先在岸上接駕，天子同了茂功、敬德走上岸，騎了馬，諸將保定。進得寨門，淘淘曳曳，擁上許多百姓，香花燈燭，跪伏塵埃說：“萬歲龍駕在上，避風寨百姓接駕。愿圣天子萬壽無疆?！背⒄f：“眾百姓，此處可有清靜所在歇駕么？”那些百姓都是元帥掌管的黃旗人馬假扮為民，遵軍師吩咐在此。大家應道：“啟上萬歲爺，這里有座清風閣，十分幽雅，可以安歇龍駕?！背⒄f：“既如此，就往清風閣?！碧熳觼淼介w上，把四面紗窗推開，好比仙景一般，心中歡樂。果然并不聽見風浪，瞞過天子緩緩行過海去。那些兵馬原在戰(zhàn)船內，被木城帶了行動。諸大臣在清風閣上，單瞞過朝廷。他又看不出行動，認真只道歇在岸上。雖在此與軍師下棋，只想回轉長安，便說道：“徐先生，待風浪平息就要回長安去了?！避妿煹溃骸斑@個自然?！钡酵恚妿焺e了朝廷，出來私自對眾公爺說，不要叫圣上知道。正是，海中風浪隨時有，休對君王說短長。

　　畢竟不知如何過得海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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