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列傳·卷四十一》

　　○桓彥范 敬暉 崔玄暐 張柬之 袁恕己

　　桓彥范，潤州曲阿人也。祖法嗣，雍王府諮議參軍、弘文館學(xué)士。彥范慷慨俊 爽，少以門廕調(diào)補(bǔ)右翊衛(wèi)。圣歷初，累除司衛(wèi)寺主簿。納言狄仁杰特相禮異，嘗謂 曰：“足下才識如是，必能自致遠(yuǎn)大?！睂み诒O(jiān)察御史。

　　長安三年，歷遷御史中丞。四年，轉(zhuǎn)司刑少卿。時司仆卿張昌宗坐遣術(shù)人李弘 泰占己有天分，御史中丞宋璟請收付制獄，窮理其罪，則天不許。彥范上疏曰：

　　昌宗無德無才，謬承恩寵，自宜粉骨碎肌，以答殊造，豈得苞藏禍心，有此占 相？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加刑；昌宗以逆亂罪多，自招其咎。此是皇天降怒，非 唯陛下故誅。違天不祥，乞陛下裁擇。原其本奏，以防事敗。事敗即言奏訖，不敗 則候時為逆。此乃奸臣詭計，疑惑圣心，今果遂其所謀，陛下何忍不察？若昌宗無 此占相，奏后不合更與弘泰往還，尚令修福，復(fù)擬禳厄，此則期于必遂，元無悔心。 縱雖奏聞，情實難恕，此而可舍，誰其可刑？況經(jīng)兩度事彰，天恩并垂舍宥，昌宗 自為得計，人亦以為應(yīng)運(yùn)，即不勞兵甲，天下皆從，萬方譏之，以為陛下縱成其亂 也。君在，臣圖天分，是為逆臣，不誅，社稷亡矣。伏請付鸞臺鳳閣三司考竟其罪。

　　疏奏不報。時又內(nèi)史李嶠等奏稱：“往屬革命之時，人多逆節(jié)，鞫訊決斷，刑 獄至嚴(yán)，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興、丘勣、來俊臣所劾破家者，并請雪免?！?彥范又奏請自文明元年以后得罪人，除揚(yáng)、豫、博三州及諸謀逆魁首，一切赦之。 表疏前后十奏，辭旨激切，至是方見允納。彥范凡所奏議，若逢人主詰責(zé)，則辭色 無懼，爭之愈厲。又嘗謂所親曰：“今既躬為大理，人命所懸，必不能順旨詭辭， 以求茍免?！?

　　是歲冬，則天不豫。張易之與弟昌宗入閣侍疾，潛圖逆亂。鳳閣侍郎張柬之與 桓彥范及中臺右丞敬暉等建策將誅之。柬之遽引彥范及暉并為左右羽林將軍，委以 禁兵，共圖其事。時皇太子每于北門起居，彥范與暉因得謁見，密陳其計，太子從 之。神龍元年正月，彥范與敬暉及左羽林將軍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將軍楊元琰、 左威衛(wèi)將軍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五百余人討易之、昌宗于宮中，令李湛、 李多祚就東宮迎皇太子。兵至玄武門，彥范等奉太子斬關(guān)而入，兵士大噪。時則天 在迎仙宮之集仙殿。斬易之、昌宗于廓下，并就第斬其兄汴州刺史昌期、司禮少卿 同休，并梟首于天津橋南。士庶見者，莫不歡叫相賀，或臠割其肉，一夕都盡。明 日，太子即位，彥范以功加銀青光祿大夫，拜納言，賜勛上柱國，封譙郡公，賜實 封五百戶。又改為侍中，從新令也。

　　彥范嘗表論時政數(shù)條，其大略曰：“昔孔子論《詩》以《關(guān)雎》為始，言后妃 者人倫之本，理亂之端也。故皇、英降而虞道興，任、姒歸而姬宗盛。桀奔南巢， 禍階妹喜，魯桓滅國，惑以齊媛。伏見陛下每臨朝聽政，皇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 預(yù)聞?wù)?。臣愚歷選列辟，詳求往代，帝王有與婦人謀及政者，莫不破國亡身，傾 辀繼路。且以陰乘陽，違天也，以婦凌夫，違人也。違天不祥，違人不義。由是古 人譬以‘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兑住吩弧疅o攸遂，在中饋’，言婦人不得預(yù)于 國政也。伏愿陛下覽古人之言，察古人之意，上以社稷為重，下以蒼生在念。宜令 皇后無往正殿干預(yù)外朝，專在中宮，聿修陰教，則坤儀式固，鼎命惟永?！?

　　又曰：“臣聞京師喧喧，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矯托佛教，詭惑后妃，故得 出入禁闈，撓亂時政。陛下又輕騎微行，數(shù)幸其室，上下媟黷，有虧尊嚴(yán)。臣抑嘗 聞興化致理，必由進(jìn)善；康國寧人，莫大棄惡。故孔子曰：‘執(zhí)左道以亂政者殺， 假鬼神以危人者殺。’今慧范之罪，不殊于此也。若不急誅，必生變亂。除惡務(wù)本， 去邪勿疑，實愿天聰，早加裁貶?！笔枳嗖患{。時有墨敕授方術(shù)人鄭普思秘書監(jiān)， 葉凈能國子祭酒，彥范苦言其不可。帝曰：“既要用之，無容便止?！睆┓队謱υ唬?“陛下自龍飛寶位，遽下制云：‘軍國政化，皆依貞觀故事?！糌懹^中嘗以魏徵、 虞世南、顏師古為秘書監(jiān)，孔穎達(dá)為國子祭酒。至如普思等是方伎庸流，豈足以比 蹤前烈？臣恐物議謂陛下官不擇才，濫以天秩加于私愛。惟陛下少加慎擇。”帝竟 不納。

　　時韋皇后既干朝政，德靜郡王武三思又居中用事，以則天為彥范等所廢，常深 憤怨，又慮彥范等漸除武氏，乃先事圖之?；屎箜f氏既雅為帝所信寵，言無不從， 三思又私通于韋氏，乃日夕讒毀彥范等。帝竟用三思計，進(jìn)封彥范為扶陽郡王、敬 暉為平陽郡五、張柬之為漢陽郡五、崔玄暐為博陵郡王、袁恕己為南陽郡王，并加 特進(jìn)，令罷知政事。彥范仍賜姓韋氏，令與皇后同屬籍，仍賜雜彩、錦繡、金銀、 鞍馬等。雖外示優(yōu)崇，而實奪其權(quán)也。易州刺史趙履溫者，即彥范之妻兄也。彥范 誅易之后，奏言先與履溫共謀其事，于是召拜司農(nóng)少卿。履溫德之，乃以二婢遺彥 范。及彥范罷知政事，履溫又協(xié)奪其婢，大為時論所譏。尋出為洺州刺史，轉(zhuǎn)濠州 刺史。

　　二年，光祿卿、駙馬都尉王同皎以武三思與韋氏奸通，潛謀誅之。事泄，為三 思誣構(gòu)，言同皎將廢皇后韋氏，彥范等通知其情。乃貶彥范為瀧州司馬、敬暉崖州 司馬、袁恕己竇州司馬、崔玄暐白州司馬、張柬之新州司馬，并仍令長任，勛封并 削。彥范仍復(fù)其本姓桓氏。

　　是歲秋，武三思又陰令人疏皇后穢行，榜于天津橋，請加廢黜。中宗聞之怒， 命御史大夫李承嘉推求其人。承嘉希三思旨，奏言：“彥范與敬暉、張柬之、袁恕 己、崔玄暐等教人密為此榜。雖托廢后為名，實有危君之計，請加族滅?！敝埔莱?嘉所奏。大理丞李朝隱執(zhí)奏云：“敬暉等既未經(jīng)鞫問，不可即肆誅夷。請差御史按 罪，待至，準(zhǔn)法處分?！贝罄砬渑嵴勛嘣疲骸熬磿煹戎缓蠐?jù)敕斷罪，不可別俟推鞫， 請并處斬籍沒?！敝凶诩{其議，仍以彥范等五人嘗賜鐵券，許以不死，乃長流彥范 于瀼州，敬暉于崖州，張柬之于瀧州，袁恕己于環(huán)州，崔玄暐于古州，并終身禁錮， 子弟年十六已上者亦配流嶺外。擢授承嘉金紫光祿大夫，進(jìn)封襄武郡公。韋氏又特 賜承嘉彩物五百段、端錦被一張。擢拜裴談為刑部尚書，左貶李朝隱為聞喜令。三 思俄又諷節(jié)愍太子抗表請夷彥范等三族。中宗以既有前命，不依其請。三思猶慮彥 范等重被進(jìn)用，又納中書舍人崔湜之計，特令湜姨兄嘉州司馬周利貞攝右臺侍御史， 就嶺外并矯制殺之。彥范赴流所，行至貴州，利貞遇之于途，乃令左右執(zhí)縛，曳于 竹槎之上，肉盡至骨，然后杖殺，時年五十四。

　　睿宗即位，延和元年，并追復(fù)其官爵，仍特還其子孫實封二百戶。玄宗即位， 開元六年，詔曰：“皇輿肇建必有輔佐之臣；天步多艱，爰仗經(jīng)綸之業(yè)。故侍中、 譙國公桓彥范，侍中、平陽郡公敬暉，中書令兼吏部尚書、漢陽郡公張柬之，特進(jìn)、 博陵郡公崔玄暐，中書令、南陽郡公袁恕己等，并德惟神降，材與運(yùn)生，道協(xié)臺岳， 名書讠千緯。寅亮帝載，勤勞王家，參復(fù)禹之元謀，奉升唐之景命。雖殂謝既久， 而勛烈益彰，撫彝鼎以念功，想旂常而增感。緬遵故實，用表徽懿，俾列在清廟， 登于明堂，克申從祀之儀，式茂疇庸之典。并可配享中宗孝和皇帝廟庭，其子北咸 加收擢?！苯ㄖ性辏刭浰就?。

　　敬暉，絳州太平人也。弱冠舉明經(jīng)。圣歷初，累除衛(wèi)州刺史。時河北新有突厥 之寇，方秋而而修城不輟，暉下車謂曰：“金湯非粟而不守，豈有棄收獲而繕城郭 哉？”悉令罷散，由是人吏咸歌詠之。再遷夏官侍郎，出為泰州刺史。大足元年， 遷洛州長史。天后幸長安，令暉知副留守事。在職以清干著聞；璽書勞勉，賜物百 段。長安三年，拜中臺右丞，加銀青光祿大夫。

　　神龍元年，轉(zhuǎn)右羽林將軍。以誅張易之、昌宗功，加金紫光祿大夫，擢拜侍中， 賜爵平陽郡公，食實封五百戶。尋進(jìn)封齊國公。天后崩，遺制加實封通前滿七百戶。 暉等以唐室中興，武氏諸王咸宜降爵，上章論奏，于是諸武降為公。武三思益怒， 乃諷帝陽尊暉等為郡王，罷知政事。仍賜鐵券，恕十死，朔望趨朝。

　　初，暉與彥范等誅張易之兄弟也，洛州長史薛季昶謂暉曰：“二兇雖除，產(chǎn)、 祿猶在。請因兵勢誅武三思之屬，匡正王室，以安天下。”暉與張柬之屢陳不可， 乃止。季昶嘆曰：“吾不知死所矣?！币钊?，三思因韋后之助，潛入宮中，內(nèi)行相 事，反易國政，為天下所患，時議以此歸咎于暉。暉等既失政柄，受制于三思，暉 每推床嗟惋，或彈指出血。柬之嘆曰：“主上疇昔為英王時，素稱勇烈，吾留諸武， 冀自誅鋤耳。今事勢已去，知復(fù)何道?！?

　　三思既深憤惋，以許州司功參軍鄭愔素被暉等廢黜，因令上表陳其罪狀。中宗 詔曰：“則天大圣皇后，往以憂勞不豫，兇豎弄權(quán)。暉等因興甲兵，鏟除妖孽，朕 錄其勞效，備極寵勞。自謂勛高一時，遂欲權(quán)傾四海，擅作威福，輕侮國章，悖道 棄義，莫斯之甚。然收其薄效，猶為隱忍，錫其郡王之重，優(yōu)以特進(jìn)之榮。不謂溪 壑之志，殊難盈滿，既失大權(quán)，多懷怨望。乃與王同皎窺覘內(nèi)禁，潛相謀結(jié)，更欲 權(quán)兵絳闕，圖廢椒宮，險跡丑辭，驚視駭聽。屬以帝圖伊始，務(wù)靜狴牢，所以久為 含容，未能暴諸遐邇。自同皎伏法，釁跡彌彰，倘若無其發(fā)明，何以懲茲悖亂？跡 其巨逆，合置嚴(yán)誅。緣其昔立微功，所以特從寬宥，咸宜貶降，出佐遐籓。暉可崖 州司馬，柬之可新州司馬，恕己可竇州司馬，玄暐可白州司馬，并員外置?！睍煹?崖州，竟為周利貞所殺。睿宗即位，追復(fù)五王官爵，贈暉秦州都督，謚曰肅愍。建 中初，重贈太尉。曾孫元膺，開成三年，自試太子通事舍人為河南縣丞。

　　崔玄暐，博陵安平人也。父行謹(jǐn)，為胡蘇令。本名曄，以字下體有則天祖諱， 乃改為玄暐。少有學(xué)行，深為叔父秘書監(jiān)行功所器重。龍朔中，舉明經(jīng)，累補(bǔ)庫部 員外郎。其母盧氏嘗誡之曰：“吾見姨兄屯田郎中辛玄馭云：‘兒子從宦者，有人 來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若聞貲貨充足，衣馬輕肥，此惡消息?！岢Ｖ卮?言，以為確論。比見親表中仕宦者，多將錢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悅，竟不問此 物從何而來。必是祿俸余資，誠亦善事。如其非理所得，此與盜賊何別？縱無大咎， 獨(dú)不內(nèi)愧于心？孟母不受魚鲊之饋，蓋為此也。汝今坐食祿俸，榮幸已多，若其不 能忠清，何以戴天履地？孔子云：‘雖日殺三性之養(yǎng)，猶為不孝?！衷唬骸改?惟其疾之憂?！忠诵奚頋嵰?，勿累吾此意也。”玄暐遵奉母氏教誡，以清謹(jǐn)見稱。 尋授天宮郎中，遷鳳閣舍人。

　　長安元年，超拜天官侍郎。每介然自守，都絕請謁，頗為執(zhí)政者所忌。轉(zhuǎn)文昌 左丞。經(jīng)月余，則天謂曰：“自卿改職以來，選司大有罪過?；蚵劻钍纺嗽O(shè)齋自慶， 此欲盛為貪惡耳。今要卿復(fù)舊任?！庇殖旃偈汤桑n雜彩七十段。三年，拜鸞臺 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兼太子左庶子。四年，遷鳳閣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 仍依舊知政事。先是，來俊臣、周興等誣陷良善，冀圖爵賞，因緣籍沒者數(shù)百家。 玄暐固陳其枉狀，則天乃感悟，咸從雪免。

　　則天季年，宋璟劾奏張昌宗謀為不軌，玄暐亦屢有讜言，則天乃令法司正斷其 罪。玄暐弟升時為司刑少卿，又請置以大辟。其兄弟守正如此。是時，則天不豫， 宰相不得召見者累月。及疾少間，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QD明孝友，足可親 侍湯藥。宮禁事重，伏愿不令異姓出入?！眲t天曰：“深領(lǐng)卿厚意?！睂ひ灶A(yù)誅張 易之功，擢拜中書令，封博陵郡公。中宗將授方術(shù)人鄭普思為秘書監(jiān)，玄暐切諫， 竟不納。尋進(jìn)爵為王，賜實封四百戶，檢校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兼知都督事。其后 被累貶，授白州司馬，在道病卒。建中初，贈太子太師。

　　玄暐與弟升甚相友愛。諸子弟孤貧者，多躬自撫養(yǎng)教授，頗為當(dāng)時所稱。升， 官至尚書左丞。玄暐少時頗屬詩賦，晚年以為非己所長，乃不復(fù)構(gòu)思，唯篤志經(jīng)籍， 述作為事。所撰《行己要范》十卷、《友義傳》十卷、《義士傳》十五卷、訓(xùn)注 《文館辭林策》二十卷，并行于代。子璩，頗以文學(xué)知名，官歷中書舍人、禮部侍 郎。璩子渙，自有傳。曾孫郢，開成三年，自商州防御判官兼殿中侍御史，入為監(jiān) 察御史。

　　張柬之，字孟將，襄州襄陽人也。少補(bǔ)太學(xué)生，涉獵經(jīng)史，尤好《三禮》，國 子祭酒令狐德棻甚重之。進(jìn)士擢第，累補(bǔ)青城丞。永昌元年，以賢良征試，同時策 者千余人，柬之獨(dú)為當(dāng)時第一，擢拜監(jiān)察御史。

　　圣歷初，累遷鳳閣舍人。時弘文館直學(xué)士王元感著論云：“三年之喪，合三十 六月?！奔碇擇g之曰：

　　三年之喪，二十五月，不刊之典也。謹(jǐn)案《春秋》：“魯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 乙巳，公薨?！薄拔墓甓?，公子遂如齊納幣?！薄蹲髠鳌吩弧岸Y也?！倍蓬A(yù)注 云：“僖公喪終此年十一月，納幣在十二月。士婚禮，納采納徵，皆有玄纁束帛， 諸侯則謂之納幣。蓋公為太子，已行婚禮?！惫省秱鳌贩Q禮也?！豆騻鳌吩唬?“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喪娶。在三年之外何以譏？三年之內(nèi)不圖婚?！焙涡葑?云：“僖公以十二月薨，至此冬未滿二十五月，納采、問名、納吉，皆在三年之內(nèi)， 故譏?！焙涡菀怨罗?，至此冬十二月才二十四月，非二十五月，是未三年而 圖婚也。按《經(jīng)》書“十二月乙巳公薨”，杜預(yù)以《長歷》推乙巳是十一月十二日， 非十二月，書十二月，是《經(jīng)》誤?！拔墓晁脑?，葬我君僖公”，《傳》曰， 緩也。諸侯五月而葬，若是十二月薨，即是五月，不得言緩。明知是十一月薨，故 注僖公喪終此年，至十二月而滿二十五月，故丘明《傳》曰，禮也。據(jù)此推步，杜 之考校，豈公羊之所能逮，況丘明親受《經(jīng)》于仲尼乎？且二《傳》何、杜所爭， 唯爭一月，不爭一年。其二十五月除喪，由來無別。此則《春秋》三年之喪，二十 五月之明驗也。

　　《尚書伊訓(xùn)》云：“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祀于先王， 奉嗣王祗見厥祖?！笨装矅⒃疲骸皽栽晔辉卤??！睋?jù)此，則二年十一月小 祥，三年十一月大祥。故《太甲》中篇云：“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 王歸于亳?！笔鞘辉麓笙椋櫴滤啡?，加王冕服吉而歸亳也。是孔言“湯元 年十一月”之明驗。《顧命》云：“四月哉生魄，王不懌”，是四月十六日也。 “翌日乙丑，王崩”，是十七日也?！岸∶?，命作冊度”，是十九日也?！霸狡呷?癸酉，伯相命士須材”，是四月二十五日也。則成王崩至康王麻冕黼裳，中間有十 月，康王方始見廟。則知湯崩在十一月，淹停至殮訖，方始十二月，祗見其祖。 《顧命》見廟訖，諸侯出廟門俟，《伊訓(xùn)》言“祗見厥祖，侯甸群后咸在’，則崩 及見廟，殷、周之禮并同。此周因于殷禮，損益可知也。不得元年以前，別有一年。 此《尚書》三年之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

　　《禮記三年問》云：“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 服以是斷之者，豈不送死有已，復(fù)生有節(jié)？”又《喪服四制》云：“變而從宜，故 大祥鼓素琴，告人以終?！庇帧堕g傳》云：“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 醯醬。中月而禫，食酒肉?！庇帧秵史∮洝吩疲骸霸倨谥畣?，三年也。期之喪， 二年也。九月七月之喪，三時也。五月之喪，二時也。三月之喪，一時也?！贝?《禮記》三年之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

　　《儀禮士虞禮》云：“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此 禮周公所制，則《儀禮》三年之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

　　此四驗者，并禮經(jīng)正文，或周公所制，或仲尼所述，吾子豈得以《禮記》戴圣 所修，輒欲排毀？漢初高堂生傳《禮》，既未周備，宣帝時少傳后蒼因淹中孔壁所 得五十六篇著《曲臺記以授弟子戴德、戴圣、慶溥三人，合以正經(jīng)及孫卿所述，并 相符會。列于學(xué)官，年代已久。今無端構(gòu)造異論，既無依據(jù)，深可嘆息。其二十五 月，先儒考校，唯鄭康成注《儀禮》“中月而禫”，以“中月間一月，自死至禫凡 二十七月”。又解禫云：“言澹澹然平安之意也。今皆二十七月復(fù)常，從鄭議也。 逾月入禫，禫既復(fù)常，則二十五月為免喪矣。二十五月、二十七月，其議本同。

　　竊以子之于父母喪也，有終身之痛，創(chuàng)巨者日久，痛深者愈遲，豈徒歲月而已 乎？故練而慨然者，蓋悲慕之懷未盡，而踴擗之情已歇；祥而廓然者，蓋哀傷之痛 已除，而孤邈之念更起。此皆情之所致，豈外飾哉。故《記》曰：三年之喪，義同 過隙，先王立其中制，以成文理。是以祥則縞帶素紕，禫則無所不佩。今吾子將徇 情棄禮，實為乖僻。夫棄缞麻之服，襲錦縠之衣，行道之人，皆不忍也，直為節(jié)之 以禮，無可奈何。故由也不能過制為姊服，鯉也不能過期哭其母。夫豈不懷，懼名 教逼己也。若孔、鄭、何、杜之徒，并命代挺生，范模來裔，宮墻積仞，未易可窺。 但鉆仰不休，當(dāng)漸入勝境，詎勞終年矻矻，虛肆莠言？請所有掎扌適先儒，愿且以 時消息。

　　時人以柬之所駁，頗合于禮典。

　　是歲，突厥默啜表言有女請和親，則天盛意許之，欲令淮陽郡王延秀娶之。柬 之奏曰：“自古無天子求娶夷狄女以配中國王者?！北砣?，頗忤其旨。神功初，出 為合州刺史，尋轉(zhuǎn)蜀州刺史。舊例，每歲差兵募五百人往姚州鎮(zhèn)守，路越山險，死 者甚多。柬之表論其弊曰：

　　臣竊按姚州者，古哀牢之舊國。絕域荒外，山高水深，自生人以來，洎于后漢， 不與中國交通。前漢唐蒙開夜郎滇筰，而哀牢不附。至光武季年，始請內(nèi)屬，漢置 永昌郡以統(tǒng)理之，乃收其鹽布毯罽之稅，以利中土。其國西通大秦，南通交趾，奇 珍異寶，進(jìn)貢歲時不闕。劉備據(jù)有巴蜀，常以甲兵不充。及備死，諸葛亮五月渡瀘， 收其金銀鹽布以益軍儲，使張伯岐選其勁卒搜兵以增武備。故《蜀志》稱自亮南征 之后，國以富饒，甲兵充足。由此言之，則前代置郡，其利頗深。今鹽布之稅不供， 珍奇之貢不入，戈戟之用不實于戎行，寶貨之資不輸于大國，而空竭府庫，驅(qū)率平 人，受役蠻夷，肝腦涂地，臣竊為國家惜之。

　　昔漢以得利既多，歷博南山，涉蘭倉水，更置博南、哀牢二縣。蜀人愁怨，行 者作歌曰：“歷博南，越蘭津，渡蘭蒼，為他人?！鄙w譏漢貪珍奇鹽布之利，而為 蠻夷之所驅(qū)役也。漢獲其利，人且怨歌。今減耗國儲，費(fèi)用日廣，而使陛下之赤子 身膏野草，骸骨不歸，老母幼子，哀號望祭于千里之外。于國家無絲發(fā)之利，在百 姓受終身之酷。臣竊為國家痛之。

　　往者，諸葛亮破南中，使其渠率自相統(tǒng)領(lǐng)，不置漢官，亦不留兵鎮(zhèn)守。人問其 故，亮言置官留兵有三不易。大意以置官夷漢雜居，猜嫌必起；留兵運(yùn)糧，為患更 重；忽若反叛，勞費(fèi)更多。但粗設(shè)紀(jì)綱，自然安定。臣竊以亮之此策，妙得羈縻蠻 夷之術(shù)。

　　今姚府所置之官，既無安邊靜寇之心，又無葛亮且縱且擒之伎。唯知詭謀狡算， 恣情割剝，貪叨劫掠，積以為常。扇動酋渠，遺成朋黨，折支諂笑，取媚蠻夷，拜 跪趨伏，無復(fù)慚恥。提挈子弟，嘯引兇愚，聚會蒲博，一擲累萬。劍南逋逃，中原 亡命，有二千余戶，見散在彼州，專以掠奪為業(yè)。姚州本龍朔中武陵縣主簿石子仁 奏置之，后長史李孝讓、辛文協(xié)并為群蠻所殺。前朝遣郎將趙武貴討擊，貴及蜀兵 應(yīng)時破敗，噍類無遺。又使將軍李義總等往征，郎將劉惠基在陣戰(zhàn)死，其州乃廢。 臣竊以諸葛亮稱置官留兵有三不易，其言乃驗。至垂拱四年，蠻郎將王善寶、昆州 刺史爨乾福又請置州，奏言所有課稅，自出姚府管內(nèi)，更不勞擾蜀中。及置州后， 錄事參軍李棱為蠻所殺。延載中，司馬成琛奏請于瀘南置鎮(zhèn)七所，遣蜀兵防守，自 此蜀中騷擾，于今不息。

　　且姚府總管五十七州，巨猾游客，不可勝數(shù)。國家設(shè)官分職，本以化俗妨奸， 無恥無厭，狼籍至此。今不問夷夏，負(fù)罪并深，見道路劫殺，不能禁止，恐一旦驚 擾，為禍轉(zhuǎn)大。伏乞省罷姚州，使隸巂府，歲時朝覲，同之蕃國。瀘南諸鎮(zhèn)，亦皆 悉廢，于瀘北置關(guān)，百姓自非奉使入蕃，不許交通往來。增巂府兵選，擇清良宰牧 以統(tǒng)理之。臣愚將為穩(wěn)便。

　　疏奏，則天不納。

　　后累拜荊州大都督府長史。長安中，召為司刑少卿，遷秋官侍郎。時夏官尚書 姚崇為靈武軍使，將行，則天令舉外司堪為宰相者。崇對曰：“張柬之沉厚有謀， 能斷大事，且其人年老，惟陛下急用之。”則天登時召見，尋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未幾，遷鳳閣侍郎，仍知政事。及誅張易之兄弟，柬之首謀其事。中宗即位，以功 擢拜天官尚書、鳳閣鸞臺三品，封漢陽郡公，食實封五百戶，未幾，遷中書令，監(jiān) 修國史。月余，進(jìn)封漢陽郡王，加授特進(jìn)，令罷知政事。

　　其年秋，柬之表請歸襄州養(yǎng)疾。許之，仍特授襄州刺史，又拜其子漪為著作郎， 令隨父之任。上親賦詩祖道，又令群公餞送于定鼎門外。柬之至襄州，有鄉(xiāng)親舊交 抵罪者，必深文致法，無所縱舍。其子漪恃以立功，每見諸少長，不以禮接，時議 以為不能易荊楚之剽性焉。尋為武三思所構(gòu)，貶授新州司馬。柬之至新州，憤恚而 卒，年八十余，景云元年，制曰：“褒德紀(jì)功，事華典冊；飾終追遠(yuǎn)，理光名教。 故吏部尚書張柬之翼戴興運(yùn)，謨明帝道，經(jīng)綸謇諤，風(fēng)范猶存。往屬回邪，構(gòu)成釁 咎，無辜放逐，淪沒荒遐。言念勛賢，良深軫悼，宜加寵贈，式賁幽泉?？少浿袝?令，封漢陽郡公。”建中初，又贈司徒。玄孫璟，開成二年，自宜城尉遷壽安尉。

　　袁恕己，滄州東光人也。長安中，歷遷司刑少卿，兼知相王府司馬事。敬暉等 將誅張易之兄弟，恕己預(yù)其謀議，又從相王統(tǒng)率南衙兵仗，以備非常。及事定，加 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封南陽郡公，食實封五百戶。將作 少匠楊務(wù)廉素以工巧見用，中興初，恕己恐其更啟游娛侈靡之端，言于中宗曰： “務(wù)廉致位九卿，積有歲年，苦言嘉謀，無足可紀(jì)。每宮室營構(gòu)，必務(wù)其侈，若不 斥之，何以廣昭圣德？”由是左授務(wù)廉陵州刺史。恕己俄擢拜中書令，仍加特進(jìn)， 封南陽郡王，罷知政事。則天崩，遺制加實封滿七百戶。后與敬暉等累遭貶黜，流 于環(huán)州。尋為周利貞所逼，飲野葛汁數(shù)升，恕己常服黃金，餌毒發(fā)，憤悶，以手掘 地，取土而食，爪甲殆盡，竟不死，乃擊殺之。建中初，贈太子太傅。曾孫德文， 舉進(jìn)士，開成三年，授秘書省校書郎。

　　史臣曰：昔夫差入越，勾踐保于會稽，不聽子胥之言，而有甬東之嘆。此五王 除兇返正，得計成功。當(dāng)是時，彥范、敬暉握兵全勢，三思、攸暨其黨半殲，若從 季昶之言，寧有利貞之禍？蓋以心懷不忍，遽失后圖，黜削流移，理固然也。且芟 蔓而不能拔本，建謀而尚欠防微，死即無辜，禍由自掇。失斷召亂也，不亦宜哉！

　　贊曰：嗟彼五王，忠于有唐。知火在木，謂其無傷。禍發(fā)既克，勢摧靡當(dāng)。何 事不敏，周身之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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