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列傳·卷一百零四》

　　○孔巢父 從子戡 戣 戢

　　許孟容 中元膺 劉棲楚 張宿 熊望 柏耆

　　孔巢父，冀州人，字弱翁。父如珪，海州司戶參軍，以巢父贈工部郎中。巢父 早勤文史，少時與韓準(zhǔn)、裴政、李白、張叔明、陶沔隱于徂來山，時號“竹溪六逸”。 永王璘起兵江淮，聞其賢，以從事辟之。巢父知其必敗，側(cè)身潛遁，由是知名。

　　廣德中，李季卿為江淮宣撫使，薦巢父，授左衛(wèi)兵曹參軍。大歷初，澤潞節(jié)度 使李抱玉奏為賓幕，累授監(jiān)察御史，轉(zhuǎn)殿中、檢校庫部員外郎，出授歸州刺史。建 中初，涇原節(jié)度留后孟皞表巢父試秘書少監(jiān)，兼御史中丞、行軍司馬。尋拜汾州刺 史，入為諫議大夫，出為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未行，會普王為荊襄副元帥，以 巢父為元帥府行軍司馬，兼御史大夫。

　　尋屬涇師之難，從德宗幸奉天，遷給事中、河中陜?nèi)A等州招討使。累獻(xiàn)破賊之 謀，德宗甚賞之。尋兼御史大夫，充魏博宣慰使。巢父博辯多智，對田悅之眾，陳 逆順利害君臣之道，士眾欣悚喜抃，曰：“不圖今日復(fù)睹王化！”及就宴，悅酒酣， 自矜其騎射之藝、拳勇之略，因曰：“若蒙見用，無堅不摧。”巢父謂之曰：“若 如公言而不早歸國者，但為一好賊耳?！睈傇唬骸盀橘\既曰好賊，為臣當(dāng)作功臣?！?巢父曰：“國方有虞，待子而息。”悅起謝焉。悅背叛日久，其下厭亂，且喜巢父 之至。數(shù)日，田承嗣之子緒以失職怨望，因人心之搖動，遂構(gòu)謀殺悅，而與大將邢 曹俊等稟命于巢父。巢父因其眾意，令田緒權(quán)知軍務(wù)，以紓其難。

　　興元元年，李懷光擁兵河中。七月，復(fù)以巢父兼御史大夫，充宣慰使。既傳詔 旨，懷光以巢父嘗使魏博，田悅死于帳下，恐禍及。又朔方蕃渾之眾數(shù)千，皆在行 列，頗驕悖不肅。聞罷懷光兵權(quán)，時懷光素服待命，巢父不止之。眾咸忿恚，咄嗟 曰：“太尉盡無官矣！”方宣詔，喧噪，懷光亦不禁止，巢父、守盈并遇害。上聞 之震悼，贈尚書左仆射，仍詔收河中日備禮葬祭。賜其家布帛米粟甚厚，仍授子正 員官。從子戡、戣、戢。

　　戡，巢父兄岑父之子。方嚴(yán)有家法，重然諾，尚忠義。盧從史鎮(zhèn)澤潞，辟為書 記。從史浸驕，與王承宗、田緒陰相連結(jié)，欲效河朔事以固其位。戡每秉筆至不軌 之言，極諫以為不可，從史怒戡，歲余，謝病歸洛陽。李吉甫鎮(zhèn)揚(yáng)州，召為賓佐。 從史知之，上疏論列，請行貶逐。憲宗不得已，授衛(wèi)尉丞，分司洛陽。初，貞元中 籓帥誣奏從事者，皆不驗理，便行降黜。及戡詔下，給事中呂元膺執(zhí)之，上令中使 慰喻元膺，制書方下。戡不調(diào)而卒，贈駕部員外郎。

　　戣，字君嚴(yán)。登進(jìn)士第，鄭滑節(jié)度使盧群辟為從事。群卒，命戣權(quán)掌留務(wù)，監(jiān) 軍使以氣凌之，戣無所屈降。入為侍御史，累轉(zhuǎn)尚書郎。元和初，改諫議大夫，侃 然忠讜，有諫臣體。上疏論時政四條，帝意嘉納。

　　六年十月，內(nèi)官劉希光受將軍孫璹賂二十萬貫，以求方鎮(zhèn)。事敗，賜希光死。 時吐突承璀以出軍無功，諫官論列，坐希光事出為淮南監(jiān)軍使。太子通事舍人李涉 知上待承璀意未衰，欲投匭上疏，論承璀有功，希光無事，久委心腹，不宜遽棄。 戣為匭使，得涉副章，不受，面詰責(zé)之。涉乃進(jìn)疏于光順門。戣極論其與中官交結(jié)， 言甚激切。詔貶涉為陜州司倉。幸臣聞之側(cè)目，人為危之。

　　戣高步公卿間，以方嚴(yán)見憚。俄兼太子侍讀，遷吏部侍郎，轉(zhuǎn)左丞。

　　九年，信州刺史李位為州將韋岳讒譖于本使監(jiān)軍高重謙，言位結(jié)聚術(shù)士，以圖 不軌。追位至京師，鞫于禁中。戣奏曰：“刺史得罪，合歸法司按問，不合劾于內(nèi) 仗。”乃出付御史臺。戣與三司訊鞫，得其狀。位好黃老道，時修齋箓，與山人王 恭合煉藥物，別無逆狀。以岳誣告，決殺。貶位建州司馬。時非戣論諫，罪在不測， 人士稱之。愈為中官所惡，尋出為華州刺史、潼關(guān)防御等使。入為大理卿，改國子 祭酒。

　　十二年，嶺南節(jié)度使崔詠?zhàn)洌娬垘?，宰相奏擬皆不稱旨。因入對，上謂裴 度曰：“嘗有上疏論南海進(jìn)蚶菜者，詞甚忠正，此人何在，卿第求之?！倍韧嗽L之。 或曰祭酒孔戣嘗論此事，度征疏進(jìn)之。即日授廣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嶺南節(jié)度使。

　　戣剛正清儉，在南海，請刺史俸料之外，絕其取索。先是帥南海者，京師權(quán)要 多托買南人為奴婢，戣不受托。至郡，禁絕賣女口。先是準(zhǔn)詔禱南海神，多令從事 代祠。戣每受詔，自犯風(fēng)波而往。韓愈在潮州，作詩以美之。時桂管經(jīng)略使楊旻、 桂仲武、裴行立等騷動生蠻，以求功伐，遂至嶺表累歲用兵。唯戣以清儉為理，不 務(wù)邀功，交、廣大理。

　　穆宗即位，召為吏部侍郎。長慶中，或告戣在南海時家人受賂，上不之責(zé)，改 右散騎常侍。二年，轉(zhuǎn)尚書左丞。累請老，詔以禮部尚書致仕，優(yōu)詔褒美。仍令所 司歲致羊酒，如漢禮征士故事。長慶四年正月卒，時年七十三。

　　子遵孺、溫裕，皆登進(jìn)士第。大中已后，迭居顯職。溫裕位京兆尹、天平軍節(jié) 度使。遵孺子緯，自有傳。

　　戢，字方舉，戣母弟也。以季父巢父死難，德宗嘉其忠，詔與一子正員官，因 授戢修武尉。以長兄戡未仕，固乞回授。舉明經(jīng)登第，判入高等，授秘書省校書郎、 陽翟尉，入拜監(jiān)察御史，轉(zhuǎn)殿中，分司東都。時昭義節(jié)度判官徐玟，以狡慝助成從 史之惡。從史既得罪，孟元陽為昭義節(jié)度，復(fù)欲用玟為賓佐，戢遂牒澤潞收玟以俟 命，然后列狀上聞，竟流玟播州。轉(zhuǎn)侍御史、庫部員外郎。

　　初，涇師之亂，硃泚署彭偃為舍人。至是偃子充符為鄜坊從事，或薦其才，執(zhí) 事者召至京師。戢謂京兆尹裴武曰：“硃泚為偽詔，指斥乘輿，皆彭偃之詞也。悖 逆之子，不能鳥竄獸伏，乃違道以干譽(yù)，子盍效季孫行父之逐莒仆，以勉事君者。” 武即日逐充符。

　　遷京兆尹，出為汝州刺史、大理卿。出為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時兄戣為嶺 南，兄弟皆居節(jié)鎮(zhèn)，朝野榮之。入為右散騎常侍，拜京兆尹。時累月亢旱，深軫圣 情。戢自禱雨于曲池，是夕大雨。文宗甚悅，詔兼御史大夫。大和三年正月卒，贈 工部尚書。

　　子溫業(yè)，登進(jìn)士第。大中后，歷位通顯。溫業(yè)子晦。

　　許孟容，字公范，京兆長安人也。父鳴謙，究通《易象》，官至撫州刺史，贈 禮部尚書。孟容少以文詞知名，舉進(jìn)士甲科，后究《王氏易》登科，授秘書省校書 郎。趙贊為荊、襄等道黜陟使，表為判官。貞元初，徐州節(jié)度使張建封辟為從事， 四遷侍御史。李納屯兵境上，揚(yáng)言入寇。建封遣將吏數(shù)輩告諭，不聽。于是遣孟容 單車詣納，為陳逆順禍福之計。納即日發(fā)使追兵，因請修好。遂表孟容為濠州刺史。 無幾，德宗知其才，征為禮部員外郎。

　　有公主之子，請補(bǔ)弘文、崇文館諸生，孟容舉令式不許。主訴于上，命中使問 狀。孟容執(zhí)奏，竟得遷本曹郎中。德宗降誕日，御麟德殿，命孟容等登座，與釋、 老之徒講論。十四年，轉(zhuǎn)兵部郎中。未滿歲，遷給事中。

　　十七年夏，好畤縣風(fēng)雹傷麥，上命品官覆視，不實，詔罰京兆尹顧少連已下。 敕出，孟容執(zhí)奏曰：“府縣上事不實，罪止奪俸停官，其于弘宥，已是殊澤。但陛 下使品官覆視后，更擇憲官一人，再令驗察，覆視轉(zhuǎn)審，隱欺益明。事宜觀聽，法 歸綱紀(jì)。臣受官中謝日，伏請詔敕有須詳議者，則乞停留晷刻，得以奏陳。此敕既 非急，宣可以少駐?！痹t雖不許，公議是之。

　　十八年，浙江東道觀察使裴肅卒，以攝副使齊總為衢州刺史。時總為肅剝下進(jìn) 奉以希恩，遽授大郡，物議喧然。詔出，孟容執(zhí)奏曰：“陛下比者以兵戎之地，或 有不獲已超授者。今衢州無他虞，齊總無殊績，忽此超授，群情驚駭?？偸钦銝|判 官，今詔敕稱權(quán)知留后，攝都團(tuán)練副使，向來無此敕命。便用此詔，尤恐不可。若 總必有可錄，陛下須要酬勞，即明書課最，超一兩資與改。今舉朝之人，不知總之 功能，衢州浙東大郡，總自大理評事兼監(jiān)察御史授之，使遐邇不甘，兇惡騰口。如 臣言不切，乞陛下暫停此詔，密使人聽察，必賀圣朝無私。今齊總詔謹(jǐn)隨狀封進(jìn)?！?尋有諫官論列，乃留中不下。德宗召孟容對于延英，諭之曰：“使百執(zhí)事皆如卿， 朕何憂也?！弊越o事中袁高論盧杞后，未嘗有可否，及聞孟容之奏，四方皆感上之 聽納，嘉孟容之當(dāng)官。

　　十九年夏旱，孟容上疏曰：

　　臣伏聞陛下數(shù)月已來，齋居損膳，為兆庶心疲，又敕有司，走于群望，牲于百 神，而密云不雨，首種未入。豈觴醪有闕，祈祝非誠，為陰陽適然，豐歉前定，何 圣意精至，甘澤未答也？臣?xì)v觀自古天人交感事，未有不由百姓利病之急者、切者， 邦家教令之大者、遠(yuǎn)者。京師是萬國所會，強(qiáng)干弱枝，自古通規(guī)。其一年稅錢及地 租，出入一百萬貫。臣伏冀陛下即日下令，全放免之；其次，三分放二。且使旱涸 之際，免更流亡。若播種無望，征斂如舊，則必愁怨遷徙，不顧墳?zāi)挂印３加抟詾?德音一發(fā)，膏澤立應(yīng)，變?yōu)臑楦?，期在斯須。戶部所收掌錢，非度支歲計，本防緩 急別用。今此炎旱，直支一百余萬貫，代京兆百姓一年差科，實陛下巍巍睿謀，天 下鼓舞歌揚(yáng)者也。復(fù)更省察庶政之中，有流移征防，當(dāng)還而未還者，徒役禁錮，當(dāng) 釋而未釋者，逋懸饋送，當(dāng)免而未免者，沉滯郁抑，當(dāng)伸而未伸者，有一于此，則 特降明命，令有司條列，三日內(nèi)聞奏。其當(dāng)還、當(dāng)釋、當(dāng)免、當(dāng)伸者，下詔之日， 所在即時施行。臣愚以為如此而神不監(jiān)，歲不稔，古未之有。

　　事雖不行，物議嘉之。貞元末，坐裴延齡、李齊運(yùn)等讒謗流貶者，動十?dāng)?shù)年不 量移，故因旱歉，孟容奏此以諷。然終貞元世，罕有遷移者。

　　孟容以諷諭太切，改太常少卿。元和初，遷刑部侍郎、尚書右丞。四年，拜京 兆尹，賜紫。神策吏李昱假貸長安富人錢八千貫，滿三歲不償。孟容遣吏收捕械系， 克日命還之，曰：“不及期當(dāng)死?！弊耘d元已后，禁軍有功，又中貴之尤有渥恩者， 方得護(hù)軍。故軍士日益縱橫，府縣不能制。孟容剛正不懼，以法繩之，一軍盡驚， 冤訴于上。立命中使宣旨，令送本軍，孟容系之不遣。中使再至，乃執(zhí)奏曰：“臣 誠知不奉詔當(dāng)誅，然臣職司輦轂，合為陛下彈抑豪強(qiáng)。錢未盡輸，昱不可得?！鄙?以其守正，許之。自此豪右斂跡，威望大震。改兵部侍郎。俄以本官權(quán)知禮部貢舉， 頗抑浮華，選擇才藝。出為河南尹，亦有威名。俄知禮部選事，征拜吏部侍郎。

　　會十年六月，盜殺宰相武元衡，并傷議臣裴度。時淮夷逆命，兇威方熾，王師 問罪，未有成功。言事者繼上章疏請罷兵。是時盜賊竊發(fā)，人情甚惑，獨(dú)孟容詣中 書雪涕而言曰：“昔漢廷有一汲黯，奸臣尚為寢謀。今主上英明，朝廷未有過失， 而狂賊敢爾無狀，寧謂國無人乎？然轉(zhuǎn)禍為福，此其時也。莫若上聞，起裴中丞為 相，令主兵柄，大索賊黨，窮其奸源?！焙髷?shù)日，度果為相，而下詔行誅。時孟容 議論人物，有大臣風(fēng)彩。由太常卿為尚書左丞，奉詔宣慰汴宋陳許河陽行營諸軍， 俄拜東都留守。元和十三年四月卒，年七十六，贈太子少保，謚曰憲。

　　孟容方勁，富有文學(xué)。其折衷禮法，考詳訓(xùn)典，甚堅正，論者稱焉。而又好推 轂，樂善拔士，士多歸之。

　　呂元膺，字景夫，鄆州東平人。曾祖紹宗，右拾遺。祖霈，殿中侍御史。父長 卿，右衛(wèi)倉曹參軍，以元膺贈秘書監(jiān)。

　　元膺質(zhì)度瑰偉，有公侯之器。建中初，策賢良對問第，授同州安邑尉。同州刺 史侯鐈聞其名，辟為長春宮判官。屬浦賊侵軼，鐈失所，元膺遂潛跡不務(wù)進(jìn)取。

　　貞元初，論惟明節(jié)制渭北，延在賓席，自是名達(dá)于朝廷。惟明卒，王棲曜代領(lǐng) 其鎮(zhèn)。德宗俾棲曜留署使職，咨以軍政。累轉(zhuǎn)殿中侍御史，征入，真拜本官，轉(zhuǎn)侍 御史。丁繼母憂，服闋，除右司員外郎。出為蘄州刺史，頗著恩信。嘗歲終閱郡獄 囚，囚有自告者曰：“某有父母在，明日元正不得相見?！币蚱?。元膺憫焉，盡 脫其械縱之，與為期。守吏曰：“賊不可縱?！痹咴唬骸拔嵋灾倚糯！奔捌?， 無后到者。由是群盜感義，相引而去。

　　元和初，征拜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遷諫議大夫、給事中。規(guī)諫駁議， 大舉其職。及鎮(zhèn)州王承宗之叛，憲宗將以吐突丞璀為招討處置使。元膺與給事中穆 質(zhì)、孟簡，兵部侍郎許孟容等八人抗論不可，且曰：“承璀雖貴寵，然內(nèi)臣也。若 為帥總兵，恐不為諸將所伏。”指諭明切，憲宗納之，為改使號，然猶專戎柄，無 功而還。出為同州刺史，及中謝，上問時政得失，元膺論奏，辭氣激切，上嘉之。 翌日謂宰相曰：“元膺有讜言直氣，宜留在左右，使言得失，卿等以為何如？”李 籓、裴垍賀曰：“陛下納諫，超冠百王，乃宗社無疆之休。臣等不能廣求端士，又 不能數(shù)進(jìn)忠言，孤負(fù)圣心，合當(dāng)罪戾。請留元膺給事左右?！睂ぜ婊侍邮套x，賜 以金紫。

　　尋拜御史中丞。未幾，除鄂岳觀察使，入為尚書左丞。度支使潘孟陽與太府卿 王遂迭相奏論，孟陽除散騎常侍，遂為鄧州刺史，皆假以美詞。元膺封還詔書，請 明示枉直。江西觀察使裴堪奏虔州刺史李將順贓狀，朝廷不覆按，遽貶將順道州司 戶。元膺曰：“廉使奏刺史贓罪，不覆檢即謫去，縱堪之詞足信，亦不可為天下法?！?又封詔書，請發(fā)御史按問，宰臣不能奪。代權(quán)德輿為東都留守、檢校工部尚書、兼 御史大夫、都畿防御使。舊例，留守賜旗甲，與方鎮(zhèn)同。及元膺受任不賜，朝論以 淮西用兵，特用元膺守洛，不宜削其儀制，以沮威望，諫官論列，援華、汝、壽三 州例。上曰：“此數(shù)處并宜不賜。”留守不賜旗甲，自元膺始。

　　十年七月，鄆州李師道留邸伏甲謀亂。初，師道于東都置邸院，兵諜雜以往來， 吏不敢辨。因吳元濟(jì)北犯，郊畿多警，防御兵盡戍伊闕。師道伏甲百余于邸院，將 焚宮室而肆殺掠。已烹牛饗眾，明日將出。會小將李再興告變，元膺追兵伊闕，圍 之，半月無敢進(jìn)攻者。防御判官王茂元?dú)⒁蝗硕筮M(jìn)?；蛴袣滠胝?，賊眾突 出，圍兵奔駭。賊乃團(tuán)結(jié)，以其孥偕行。出長夏門，轉(zhuǎn)掠郊墅，奪牛馬，東濟(jì)伊水， 望山而去。元膺誡境上兵重購以捕之。數(shù)月，有山棚賣鹿于市。賊過，山棚乃召集 其黨，引官兵圍于谷中，盡獲之。窮理其魁，乃中岳寺僧圓凈，年八十余，嘗為史 思明將，偉悍過人。初執(zhí)之，使折其脛，錘之不折。圓凈罵曰：“腳猶不解折，乃 稱健兒乎！”自置其足教折之。臨刑嘆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死者凡 數(shù)十人。留守防御將二人，都亭驛卒五人，甘水驛卒三人，皆潛受其職署而為之耳 目，自始謀及將敗無知者。初，師道多買田于伊闕、陸渾之間，凡十余處，故以舍 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門察者，潛部分之，以屬圓凈。以師道錢千萬偽理佛寺， 期以嘉珍竊發(fā)時舉火于山中，集二縣山棚人作亂。及窮按之，嘉珍、門察皆稱害武 元衡者。元膺以聞，送之上都，賞告變?nèi)藯钸M(jìn)、李再興錦彩三百匹、宅一區(qū)，授之 郎將。無膺因請募山河子弟以衛(wèi)宮城，從之。盜發(fā)之日，都城震恐，留守兵寡弱， 不可倚，而元膺坐皇城門，指使部分，氣意自若，以故居人帖然。

　　數(shù)年，改河中尹，充河中節(jié)度等使。時方鎮(zhèn)多事姑息，元膺獨(dú)以堅正自處，監(jiān) 軍使洎往來中貴，無不敬憚。入拜吏部侍郎，因疾固讓，改太子賓客。元和十五年 二月卒，年七十二，贈吏部尚書。

　　元膺學(xué)識深遠(yuǎn)，處事得體，正色立朝，有臺輔之望。初游京師時，故相齊映謂 人曰：“吾不及識婁、郝，殆斯人之類乎！”其業(yè)官行己，始終無缺云。

　　劉棲楚，出于寒微，為吏鎮(zhèn)州，王承宗甚奇之。后有薦于李逢吉，自鄧掾擢為 拾遺。性果敢。逢吉以為鷹犬之用，欲中傷裴度及殺李紳。

　　敬宗即位，畋游稍多，坐朝常晚。棲楚出班，以額叩龍墀出血，苦諫曰：“臣 歷觀前王，嗣位之初，莫不躬勤庶政，坐以待旦。陛下即位已來，放情嗜寢，樂色 忘憂，安臥宮闈，日晏方起。西宮密邇，未過山陵，鼓吹之聲，日喧于外。伏以憲 宗皇帝、大行皇帝，皆是長君，恪勤庶政，四方猶有叛亂。陛下運(yùn)當(dāng)少主，即位未 幾，惡德布聞，臣慮福祚之不長也。臣忝諫官，致陛下有此，請碎首以謝！”遂以 額叩龍墀，久之不已。宰臣李逢吉出位宣曰：“劉棲楚休叩頭，候詔旨?！睏?首而起，因更陳論，磕頭見血。上為之動容，以袖連揮令出。棲楚又云：“不可臣 奏，臣即碎首死。”中書侍郎牛僧孺復(fù)宣示而出，敬宗為之動容。

　　無何，遷起居郎，至諫議。俄又宣授刑部侍郎。丞郎宣授，未之有也。改京兆 尹，摧抑豪右，甚有鉤距，人多比之于西漢趙廣漢者。后恃權(quán)寵，常以詞氣凌宰相 韋處厚，遂出為桂州觀察使。逾年，卒于任，時大和元年九月。

　　張宿者，布衣諸生也。憲宗為廣陵王時，因軍使張茂宗薦達(dá)，出入邸第。及上 在東宮，宿時入謁，辯譎敢言。洎監(jiān)撫之際，驟承顧擢，授左拾遺。以舊恩數(shù)召對 禁中，機(jī)事不密，貶郴州郴縣丞。十余年征入，歷贊善大夫、左補(bǔ)闕、比部員外郎。 宰相李逢吉惡之，數(shù)于上前言其狡譎，不可保信，乃用為濠州刺史。制下，宿自理 乞留，乃追制。上欲以為諫議大夫，逢吉奏曰：“諫議職重，當(dāng)以能可否朝政者為 之。宿細(xì)人，不足以污賢者位。陛下必須用宿，請先去臣即可?！鄙喜粣?。又逢吉 與裴度是非不同，上方委度討伐，乃出逢吉為劍南東川節(jié)度。乃用宿權(quán)知諫議大夫， 俄而內(nèi)使宣授。

　　初，宰相崔群、王涯奏曰：“諫議大夫前時亦有拔自山林、起于卒伍者，其例 則少，用皆有由?；虻懒x彰明，不求聞達(dá)；或山林卓異，出于群萃。以此選求，是 愜公議?；蚴论E未著，恩由一時，雖有例超升，即時議未允。宿本非文辭入用，望 實稍輕。驟加不次之榮，翻恐以身為累。臣等所以累有論諫，依資且與郎中，事冀 適中，非于此人情有厚薄，請授職方郎中。”上命如初，群等乃請權(quán)知，尋又宣援。 宿怨執(zhí)政擯己，頗加讒毀。依附皇甫镈等，傷害清正之士，陰事中要，以圖進(jìn)取。

　　十三年正月，充淄青宣慰使，至東都，暴病卒，于是正人相賀。詔贈秘書監(jiān)。

　　熊望者，登進(jìn)士第。粗有文詞，而性憸險。有口辯，往往得游公卿間，率以大 言詭意，指抉時政。既由此而得進(jìn)士第，務(wù)進(jìn)不已。而京兆尹劉棲楚以不次驟居清 貫，廣樹朋黨，門庭無晝夜填委不息。望出入棲楚之門，為伺密機(jī)，陰佐計畫，人 無知者。昭愍嬉游之隙，學(xué)為歌詩。以翰林學(xué)士崇重，不可褻狎，乃議別置東頭學(xué) 士，以備曲宴賦詩，令采卑官才堪任學(xué)士者為之。棲楚以望名薦送，事未行而昭愍 崩。

　　文宗即位，韋處厚輔政，大去奸黨。既逐棲楚，又詔曰：“孔門高懸百行，由 至順者，其身必榮；朝廷廣設(shè)眾官，踐正途者，其道必達(dá)。前鄉(xiāng)貢進(jìn)士熊望，因緣 薄伎，偷冀褻幸。營居中之密職，擾惑朝經(jīng)；鼓逼下之囂聲，因依邪隙。及眾議波 涌，累月不寧；司門驗繻，累月至四。考覆謬妄，乃非坦途。朕大啟康莊，以端群 望，俾示投荒之典，用正向方之流?？烧闹菟緫?。”

　　柏耆者，將軍良器之子。素負(fù)志略，學(xué)縱橫家流。會王承宗以常山叛，朝廷厭 兵，欲以恩澤撫之。耆于蔡州行營以畫干裴度，請以朝旨奉使鎮(zhèn)州，乃自處士授左 拾遺。既見承宗，以大義陳說。承宗泣下，請質(zhì)二男，獻(xiàn)兩郡，由是知名。

　　元和十年，王承宗歸國，移鎮(zhèn)滑州，朝廷賜成德軍賞錢一百萬貫，令諫議大夫 鄭覃宣慰軍人，賞錢未至，浩浩然騰口。穆宗詔耆往諭旨。耆至，令承宗集三軍， 宣導(dǎo)上旨，眾心乃安。轉(zhuǎn)兵部郎中。

　　太和初，遷諫議大夫。俄而，李同捷叛，兩河籓帥加兵滄、德，宿師于野連年。 同捷窮蹙求降。耆既宣諭訖，與節(jié)度使李祐謀。耆乃帥數(shù)百騎入滄州，取同捷赴京。 滄、德平。諸將害耆邀功，爭上表論列。文宗不獲已，貶循州司戶判官，沈亞之貶 虔州南康尉。內(nèi)官馬國亮又奏耆于同捷處取婢九人，再命長流愛州，尋賜死。

　　史臣曰：人臣事君，犯顏匡政，不避死亡之誅。議者以為徇名，臣惡其訐也。 如許京兆之劾軍吏，呂尚書之封詔書，詞義可觀，聳動人聽，以為沽激，傷善何多！ 而棲楚、張宿之徒，鷹犬下材，為人鳴吠，誠可丑也。柏耆恃縱橫之算，欲俯拾卿 相，忘身蹈利，旋踵而誅，宜哉！巢父使不辱命，志在致君，遭罹喪亂，竟陷虎吻。 而戣、戢諸子，世載忠貞，大中之后，郁為昌族。為善之利，豈虛言哉！

　　贊曰：君子重義，小人殉利。巢殞耆誅，其道即異。許、呂封駁，照耀黃扉。 死而可作，吾誰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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